管理里有一种决定,做起来特别难。
你很清楚,从长期看,这件事情必须做。
系统需要重构。
低效流程需要调整。
组织结构需要变化。
一部分历史包袱必须清掉。
业务模式到了必须转型的时候。
继续维持现状,眼前会舒服一些,但问题只会越来越大。
所以从管理者的角度看,答案似乎很明确:
短期和长期冲突的时候,应该选择长期。
这句话没有问题。
但真正到了组织里,只说这句话远远不够。
因为所谓“长期利益”,通常由整个组织获得,而所谓“短期阵痛”,却往往由一群具体的人承担。
公司决定做系统重构,长期看可以减少维护成本,但接下来半年研发既要保业务,又要补历史债。
公司决定调整组织结构,长期看职责更清楚,但今天就有人换岗位、换老板、重新建立协作关系。
公司决定砍掉低效业务,长期看资源利用率更高,但原来团队的目标、工作内容甚至发展机会都会受到影响。
公司决定推动平台化,长期看减少重复建设,但业务团队短期一定会觉得没有过去灵活。
站在三年以后看,这些决定可能完全正确。
站在今天被影响的人旁边看,感受却完全不同。
所以我一直觉得,管理者不能只会讲一句:
“这件事情长期来看是对的。”
员工真正想问的是:
那这半年怎么办?
长期主义最容易被滥用的地方,是把今天的成本全部留给下面
很多管理决策在PPT上都很好看。
组织扁平化。
系统平台化。
降本增效。
流程标准化。
能力升级。
长期能力建设。
这些词很少有人反对。
问题真正发生在落地以后。
比如公司决定把多个分散系统收拢成一个平台。
从整体看,当然有价值。
重复建设减少。
数据标准统一。
长期维护成本下降。
很多能力可以复用。
但对正在做业务的一线团队来说,情况可能是:
过去一个需求两周能做,现在要先等平台能力。
过去自己可以决定的东西,现在需要和另外几个团队协调。
老系统还不能停,新系统又必须建设。
于是同一批人同时维护两套东西。
这时候如果管理层只说:
“大家要从长期看,熬过这一段以后效率就高了。”
下面的人通常不会被说服。
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格局。
而是因为他们承担的是每天真实发生的工作量。
长期收益在未来。
压力在今天。
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验。
很多所谓的“员工不理解战略”,本质上不是员工真的不理解。
而是组织只设计了终点,没有设计从今天走到终点的路径。
选择长期没有错,但要先算清楚谁在为它付钱
管理者在做长期决策的时候,很容易只算公司的账。
三年能节约多少钱。
效率能够提升多少。
未来可以减少多少人力。
系统复杂度能够下降多少。
这些当然要算。
但还有一笔账经常没人算:
过渡期由谁承担。
一个改革如果需要半年,那么这半年谁多干活?
一个系统切换期间需要双轨运行,谁维护两套系统?
一个团队调整以后出现能力空档,谁暂时补位?
为了培养新人而牺牲当期效率,谁承担结果压力?
一个业务方向被压缩以后,原团队的人去哪?
这些事情如果没有答案,所谓长期利益就很容易变成一种成本转移。
公司得到了长期收益。
团队承担了短期压力。
管理者获得了改革成果。
一线承担了过程中的混乱。
这样的改革即使方向正确,也很难获得持续支持。
人并不是不能吃苦。
大多数成熟团队都能接受一段时间的高负荷。
真正让人失望的是:
没人告诉他们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,也没人真的准备降低他们承担的成本。
不要只告诉团队“再坚持一下”
“再坚持一下”是管理里特别危险的一句话。
因为第一次说的时候,大家可能愿意相信。
第二次也可以理解。
如果半年以后还在说,意义就完全变了。
团队真正关心的其实是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:
为什么现在一定要做?
这一阶段预计持续多久?
我们会失去什么?
组织会提供什么支持?
如果情况比预计更糟,有没有调整方案?
什么时候算完成?
这些东西比反复讲愿景重要得多。
比如一个团队为了系统重构,未来三个月工作量会明显增加。
管理者如果真的认为这件事情必须做,就应该先考虑:
能不能冻结一部分非核心需求。
能不能临时补充资源。
能不能调整季度目标。
能不能减少一些无意义的会议和流程。
能不能把部分业务诉求延后。
能不能明确三个月以后团队恢复到什么状态。
这些就是止痛药。
止痛药不一定是钱。
很多时候,团队真正需要的是:
更少的并行任务。
更合理的目标。
更明确的结束时间。
更多的决策支持。
出了问题以后有人承担责任。
这些东西如果一个都没有,只告诉大家:
“现在辛苦一点,未来会更好。”
那不是长期主义。
只是让下面的人替长期主义买单。
最没有说服力的管理,是要求团队“顾全大局”,自己却不付任何成本
组织发生变化以后,经常会听到一句话:
希望大家顾全大局。
这句话本身没有错。
问题是,大局从来不能只要求一个方向的人去顾全。
如果为了公司整体效率,需要某个团队牺牲短期目标,那么管理层就应该同步调整对这个团队的评价。
如果要求技术团队用半年时间补技术债,却仍然要求业务交付速度和以前一样,那就是自相矛盾。
如果让一个负责人承担高风险的新业务,同时绩效仍然只按照成熟业务的成功率评价,那没人愿意继续做难事也很正常。
如果一个团队主动承担组织变革产生的大量额外工作,最后绩效评价时却只看最终数字,没有人会长期相信“组织会记住贡献”。
所谓顾全大局,应该是双向的。
团队为公司承担一部分阵痛。
公司也应该为承担阵痛的人提供保护。
否则这句话讲得越多,组织信用消耗得越快。
很多时候,止痛药就是降低短期要求
这一点看起来简单,现实里却很难做到。
因为管理者很容易犯一个错误:
既然这项改革长期有价值,就希望它最好不影响当前结果。
于是变成:
系统要重构。
业务目标不能降。
人员不能增加。
进度不能受影响。
线上质量还必须提高。
最后所有矛盾都压到执行团队身上。
这种情况特别常见。
管理层很容易觉得:
只是暂时多辛苦一点。
但对团队来说,可能是连续六个月甚至一年的“双重任务”。
任何长期建设,只要开始挤占大量资源,就应该在某个地方体现出来。
要么减目标。
要么加资源。
要么延时间。
要么缩范围。
总得放掉一个。
如果四个都不放,最后通常只剩下一种解决方式:
让人加班。
这其实不是管理。
只是把无法同时成立的目标,交给下面用个人时间解决。
有时候还要给团队一个明确的“结束日期”
人对于短期压力的承受力,往往比管理者想象得强。
真正难承受的是没有尽头。
三周冲刺,很多团队可以。
两个月攻坚,只要目标明确,也可以接受。
但如果每天都处在“特殊时期”,时间久了,特殊就变成了常态。
一旦团队不再相信压力会结束,管理上的很多解释就失效了。
所以变革的时候,最好明确阶段。
比如:
第一阶段三个月,完成核心能力建设。
这三个月冻结哪些需求。
第二阶段两个月,完成迁移。
迁移以后哪些旧系统正式下线。
什么时候恢复正常需求节奏。
什么情况下会重新评估方案。
有时候这些时间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。
没关系。
重要的是让团队知道:
组织知道他们正在承受什么。
而且这件事不是无限期的。
一个人可以为了明确的终点跑一场马拉松。
很难接受的是每天醒来都有人告诉他:
再跑一段,终点还没定。
长期正确,也需要不断验证
还有一种情况同样值得警惕。
“长期利益”有时候会变成不允许质疑的理由。
一个项目短期没效果,可以解释成长期建设。
半年没效果,还是长期建设。
一年没有结果,依然可以说:
战略价值不能只看短期。
这时候就要非常小心。
长期主义不能等于无限延期验证。
选择长期,是因为长期收益足够大,而不是因为“长期”这个词天然正确。
一个真正值得团队承受阵痛的决定,至少应该能够不断证明一些东西。
比如系统复杂度确实在下降。
业务开发效率开始提高。
重复建设正在减少。
组织能力正在形成。
哪怕最终收益还没有完全兑现,中间也应该出现一些可以观察到的变化。
如果长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,只能不断用未来解释今天,那就应该重新判断。
管理者需要给长期建设时间。
也要给它检查点。
否则“长期主义”很容易变成逃避结果的最好借口。
管理者不能要求团队永远相信一个看不见的未来
信任是会消耗的。
第一次推动一个改革,告诉团队:
这三个月很辛苦,但做完以后会明显改善。
如果后来真的改善了,下一次团队会更愿意相信你。
反过来,如果每次都是:
先让大家吃苦。
然后项目拖延。
结果没有兑现。
新的问题又出现。
最后也没人复盘为什么当初的承诺没有实现。
那么下一次再讲长期利益,团队听到的就不会是战略。
而是:
又来了。
这不是团队短视。
是组织过去透支了自己的信用。
所以长期主义本身也是有信用成本的。
每一次要求团队为了未来牺牲今天,都在使用管理者的信用。
用了以后,要还。
承诺三个月改善,就尽量三个月看到改善。
答应减掉一些短期目标,就真的减。
说改革完成后会减少重复劳动,就不能改革完又把新的任务塞进来。
如果这些事情能够兑现,团队会越来越愿意承担困难。
因为他们知道:
跟着这个管理者吃的苦,是有尽头的。
对不同的人,止痛药也不一样
还有一点很容易被忽略。
同一个变革,对不同人的影响并不一样。
一个系统调整,对核心研发来说可能意味着大量额外工作。
对业务团队来说可能意味着需求响应变慢。
对基层管理者来说可能意味着短期结果更难看。
对长期负责旧系统的人来说,甚至意味着过去积累的一部分价值被重新定义。
所以不能只设计一套统一的沟通方案。
有人需要减少工作量。
有人需要重新定义目标。
有人需要新的发展机会。
有人需要明确未来的位置。
有人只需要知道,过去的贡献不会因为系统被替换就被否定。
如果管理者只在会上讲一次“这是公司长期发展的需要”,然后要求所有人自己消化,通常不会有好的结果。
组织变革真正难的地方,从来不是战略本身。
而是每一个受到影响的人,都在问:
这件事情对我意味着什么?
这个问题没人回答,再大的战略也很难落下去。
选择长期,是管理者的权力;承担过渡成本,是管理者的责任
我一直认为,管理者当然应该比团队看得更远。
如果所有决定都只考虑眼前舒服,很多长期问题永远解决不了。
该做的系统治理要做。
该调整的组织要调整。
该停掉的业务要停。
该投入的长期能力也不能因为短期数字不好看就放弃。
但看得远,不代表可以只要求别人忍耐。
决定选择长期,是管理者的权力。
把过渡期设计好,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。
如果一项改革要求团队多承担30%的工作量,那就要想办法减掉另外一部分事情。
如果一项调整会让某个团队短期失去机会,那就要考虑未来怎么重新建立发展空间。
如果一个长期项目三个月看不到结果,就要提前说明判断周期,而不是等数字不好以后再临时解释。
如果组织要求人承受额外风险,就应该在评价和容错上有所体现。
这些事情并不能把痛苦完全消掉。
也没有必要。
有些改变本来就会痛。
但好的管理至少应该让这种痛:
有原因。
有边界。
有期限。
有补偿。
有结束的时候。
长期主义不是让大家忍,而是让短期值得忍
很多人喜欢说:
要做难而正确的事。
我觉得这句话只说了一半。
对于管理者来说,更完整的问题应该是:
既然这件事难而正确,怎么让那些正在承担“难”的人走得过去?
这是管理责任。
长期利益和短期阵痛冲突的时候,我依然会选择长期。
但做完这个选择以后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反而刚刚开始。
因为接下来要做的,是把长期目标拆成团队今天能够承受的路径。
减掉不必要的事情。
保护那些主动承担变化的人。
给压力设边界。
给改革设检查点。
告诉大家什么时候能够看到变化。
如果判断错了,也及时停。
不能一边要求团队为了未来承担今天的痛苦,一边又把所有短期目标原封不动地压在他们身上。
那不是长期主义。
只是把未来画给别人,把成本留给今天的人。
长期的事情值得做。
短期的痛苦也必须被认真对待。
管理者不能保证改革没有阵痛,但至少应该先把止痛药准备好。
